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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之殇:长江的洪水失去家园者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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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6-07-11 点击量:

导读:点击上方青年电影手册关注我们!今年武汉洪水实拍当桑田已变成沧海,当归去已然归不去,心中剩下的只有惆怅与无奈。长江的洪水,失去家园者的泪。送君万水千山去,独自听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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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武汉洪水实拍

当桑田已变成沧海,当归去已然归不去,心中剩下的只有惆怅与无奈。

长江的洪水,失去家园者的泪。

送君万水千山去,独自听猿到五更

程青松

桑田变成沧海,在我先前的生命经验里,曾经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做为一个渺小人类能亲眼看到自然界那种需要亿万年才会有的过变。

2003年6月1日起,三峡大坝开始正式蓄水,随着水位不断的提高,大坝以西400公里以内、海拔135米以下的所有城镇逐渐消失在水面以下,中央电视台用半个月的时间直播,整个世界都目睹了“高峡出平湖”的巨变。

蓄水前的奉节夔门

据当地农人所见,135以下的野生动物已经开始了大逃亡,有蛇,有蚯蚓,还有野兔和刺猬,来不及逃走的则将永远被江水吞没。

2010年10月26日上午9时,三峡库区首次达到175米水位。

1995年,在章明的电影处女作《巫山云雨》里面,总有几个测绘员扛着测绘仪器在男女主人公的后景走来走去,那个时候,135米的水位线对三峡人来说,似乎还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数字。

章明导演《巫山云雨》(1996) 长江边工作照 - 彼时还没有三峡大坝

不过,章明还是提醒了我们,三峡即将湮没沿江的城镇。

在张献民饰演的信号台工人麦强值班的峡谷高处,收视效果欠佳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李鹏宣布三峡工程正式上马的新闻。

张献民在《巫山云雨》里饰演三峡岸边的信号工

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

《巫山云雨》剧照

章明小时候生活在封闭的三峡边,看到一艘船经过也需要长时间等待。那是20世纪60年代,客船三天才有一班,个子不及窗户高的章明经常透过窗子看长江,在他眼中,长江就好象被框在一个镜框里的。镜框之外的世界是怎样的,难以想象。

但是,年幼的章明仍然对外面世界充满了期待,这样的期待在他34岁时才在影片《巫山云雨》里得以实现,影片的英文名《In Expectation》(《在期待之中》)将他的内心感受概括得很准确。

导演 章明

"在那古老的落寞的屋子里,/ 我亦其一草一木,静静地长,/ 静静的青,也许在寂寥里 / 也曾开过两三朵白色的花。 /但没有飞鸟的欢快的翅膀。"

出生在万县的诗人何其芳写于70多年前的《昔年》,是对三峡人寂寞童年的准确写照,所以何其芳会把他的散文集命名为《画梦录》,诗人说童年居住的地方"屋前屋后都是山,装饰得天地十分的狭小",每每梦见北方漠漠的平原,他都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宽广和博大。

法国摄影师SULIA80年代拍摄的万州

巫山老县城古城南门(乔德炳摄)

巫山老城东门城墙一角(宋开平摄)

1995年,我在中篇小说《盆地少年》的开头写道:"你羽翼未丰,便注定不能飞翔/ 因为你 没有/ 自己的天空"。

《红岩》的编辑,诗人邵薇为这篇小说的编后则是这样写的:"'盆地少年'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还是那位二十几岁便写出《画梦录》的诗人何其芳的家乡。对于那块大山大水之间的家乡,我们都有熟悉得陌生的情感。"

诗人 何其芳

2002年10月,我从北京回到离开多年的家乡云阳,参加母校云阳中学(简称"云中")百年校庆。

云阳东邻奉节,西接万州,属于被媒体炒得十分火热的三峡大移民中的一个县城。

与云阳老城隔江而望的张飞庙,摄影:阿尔伯托·阿马德

《南方周末》的记者曾民写有一篇《云阳——千年繁华梦依稀》,对云阳也细致的描述,文中提到的云阳文管所所长(俗称张飞庙庙长)陈源林是我原先在云阳县电影公司工作时的同事,高中毕业之后,我没考上大学,在云阳放了6年电影。

我旧时工作的故陵电影院

从重庆开往云阳的汽车已经快于轮船,我选择了汽车踏上了回家的路。和我同行的有我高中时代的语文老师,现在已经是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总艾小元先生和他的太太梁红女士。

艾老师是文革后第一批77级大学生,带着太太参加校庆,是有深意的,他是真心希望她能看看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这和那些浮光掠影作"告别三峡游"的人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云阳老县城 摄影:陶灵

到了车站,发现和我同行的有一位年过古稀的老太太,跟着她的还有几名记者,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吉林电视台的纪录片栏目《回家》的编导。

老太太是云阳籍的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刘淑芳女士,既是我的同乡,还是"云中"的校友。

刘淑芳

刘淑芳是中国首届金唱片奖获得者,她50年代演唱的云南民歌《小河淌水》、60年代演唱的印尼歌曲《宝贝》曾风靡一时,她还多次随国家领导人周恩来总理出国访问。

周恩来接见刘淑芳

经过6个小时车程,我们仨首先抵达了万县。到了万县,立刻换乘高中时候的同学彭红艇的车。

老彭开着车,载着我、艾老师,梁红马不停蹄地赶往云阳新城,因为颜安、余江海等老同学已经在我们之前就已出发了。

细心的老彭还没忘记给我们带上可口的万州"程凉面",我们在半路上歇气的时候在山路边加了餐。

云阳新城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拔地而起,规模和格局都超出了我的预期。新城合并了三个镇,完全按照城市的规格来建设,据说2020的规划人口要到达50万。

云阳新城

班长于川一一告诉我新的街道的名称、新的社区的名称。横穿老县城,半个小时用不了,现在要逛完新县城,恐怕一天的时间也不够。

上环,下环,滨江公园,我需要一本新城的地图才能做到不迷路。

从回到重庆的第一天起,我就立即抛开了普通话,迫不及待地用家乡话跟每个人交流。

乡音纵使未改,熟悉的容颜都不见了。

尽管我内心始终不敢承认,可我站在新城街口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情形。

漂亮的新城跟我有任何关系吗?它为什么变得如此陌生。

云阳新城

我和艾老师一样,都是第一次踏上这里的土地。对于我现在定居的北京来说,毫无例外我是一个异乡人;而当我回到故乡云阳时,却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异乡人。

许鞍华在电影《客旅秋恨》里讲述的感受,我在2002年的10月5日有了刻骨铭心的得体会。

云阳新城一天一天矗立起来的那些日子,我是缺席且不在场的,相对那个在我记忆中的丰盈的云阳老城——我的故乡,新城纵使有众多高楼大厦,可在我眼中一派荒凉与空旷。

我是不是已经离开得太久了?

云阳新城 1448级“天梯”

我没有去寻找同行者艾老师的表情,我相信他的心情跟我同样复杂。

"云中"的新校址与老校址完全不能比较,虽然占地并不小,却没有了老校园茂密得让你感觉会迷路的树林。

校庆的高潮有两个,一个是我们85届高中毕业的入场,浩浩荡荡的,来的人数最多,赢得了不少的欢呼声。

艾老师是85届学生最念念不忘的人,他在云阳教了大家3年语文就调回了重庆,当初他第一个在学校用普通话教学,还是一个排球好手,可以说在"云中"开风气之先。

我所在的云中八五高二班毕业照,摄影日期是1985年4月26日

第二个高潮是刘淑芳的现场演唱,老太太的嗓音依然甜美,唱到高亢处仍然挥洒自如,绝对会让崔健先生痛恨的那些假唱歌手自愧不如的。

刘淑芳阔别家乡多年,唱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可此刻的新县城,并非她的家乡。

刘父是国民政府时期的云阳县长,少女时代的她就在家里的阳台上对着万里长江练歌。

歌唱之路,父亲并不支持,可还是给她买了钢琴,最后倔强的刘淑芳离开父亲去往它乡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再回来时,这位云阳的女儿已经是古稀之年。

1995年夏天,我从云阳赶往《巫山云雨》的拍摄现场,为自己上电影学院的事情去拜访我的考官张献民老师。在剧组,经过张献民介绍,我结识了导演章明。

章明是巫山人,我是云阳人。在巫山和云阳之间,隔着被称为"诗城"的奉节。在唐朝,它们都隶属于夔州府。

上个世纪90年代长江上有了快艇,"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也变成了现实。

奉节白帝城 对面是夔门

巫山、奉节、云阳是渝东地区在民风和生活习惯上最接近的三个县城。比如,在重庆和成都都叫馄饨为"抄手",而在巫山、奉节、云阳都称其为"包面",且味道也不尽相同。

2002年,章明在北京的塔院发现了一家地道的渝东风味的餐馆"食盅汤",在北京竟然吃到了家乡的味道。随后,我们便成了那里的常客。

"食盅汤"的老板以前是写诗的,难怪王朔、杨炼、余杰、崔健、亚宁等一干文化人都会前去捧场。

巫山、奉节、云阳三座县城一律都建筑在长江北岸的山上,也都有各自有代表性的人文景观。巫山神女峰、奉节白帝城、云阳张飞庙,凡是来三峡地区旅游的人大都会"立此存照"。

长江三峡西起点-奉节白帝城

巫山神女峰

云阳张飞庙

在古代,三峡更是孕育了数不胜数的瑰丽诗篇和诗人。古人云,自古文人皆入蜀。即使是难以上青天也无法阻挡他们来到这里寻觅诗情的脚步。

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李商隐、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黄庭坚、陆游等等,在三峡地区留下了成千上万的诗篇。把这些诗篇用竹简垒起来,绝对比三峡大坝还要壮观。

一代诗圣杜甫在夔州写下了467首诗,占去他一生所写全部诗歌的三分之一。`

龙脊石,位于云阳老县城临小河口的长江中

龙脊石上有自北宋以来的各代石刻题记170余处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熟悉的诗篇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登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稹·《离思》)。

而对于三峡人来说,更感亲切的是由三峡民歌发展而来的竹枝词。在白帝城,有今人建立的竹枝词现代碑林。

竹枝词源于古夔州,兴盛于唐宋时期,是那个年代的流行歌曲。

古代夔州,民众有赛歌的风俗,"重重巫峡连巴峡,一片渝歌接楚歌",是形容赛歌范围广大;"自从雪里唱新曲,直到三春花尽时",是说赛歌的时间非常长。比青歌大赛的赛程还要长。

《三峡好人》里的夔门

要是刘淑芳老师生在大唐,她必定是一位赛歌高手。她有如此好的嗓子,必定与三峡这方水土和那江上的清风有关。

公元822年正月,刘禹锡到夔州作刺史,看见当地民众吹笛击鼓,联歌竹枝,扬袂睢舞的赛歌场面,为之倾倒。

长时间下去,耳濡目染,刘禹锡已经说得一口正宗夔州话,遂以本地人口气,作《竹枝词》9首,其中最为人知的就是"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三峡旧照

可以想象,当年的长江水,并不象如今这样受水土流失和污染之害,现在的长江已变成第二条黄河。

另几首《竹枝词》也很有趣。"两岩山花似雪开,家家春酒满银杯。昭君坊中多妇伴,永安宫外踏青来。"

这首词说的是春游,而且可以想见当时的植被是很不错的,山花开得煞是烂漫,还顺便提到三峡是四大美女之一的王昭君的故里,她那些踏青的后辈,也应该是快乐而又美丽的吧。

瞿塘峡栈道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江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说的不是郊游了,这里说的是对感情的怀疑和踟躇。

"城西门前滟预堆,年年波浪不能推,懊恼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则发出了"人心不古"和人心变幻莫测的感慨。

瞿塘峡口

后世文人竞相仿作竹枝词,能达到刘刺史这样高水平的还真不多见,可见刘禹锡还真是一位懂得倾听百姓声音,体恤民情的,有文化的官员。

而举世瞩目的三峡工程呢?征得所有百姓的同意了吗?

三峡大坝

参加完校庆第二天,我和艾老师迫不及待地要去往云阳老城。

尽管事先已经被老同学打了预防针,老县城即将被江水淹没的建筑都被夷为了平地,让我们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可这仍然难以打消我们要回去看一看的念头。

我并不知道,这一天,刘淑芳在亲友的陪同下也早早地赶往了老云阳。

远远地,看见漫长的漫长的白色石灰线在不断向前延伸,我想,即使是再有魄力的行为艺术家也难以为之。

石灰线是"135米"水位线的标志线,横跨了整个县城,并且一直延续到奉节,巫山,以及湖北境内的巴东和秭归。

二期水位移民搬迁线

人类野蛮的力量真是不可低估的,135线下的建筑已经荡然无存了,我还从没有看到过云阳老城露出过如此触目惊心的宽阔地带。

《南方周末》的记者是这样叙述的:"云阳是一个主要由巷子构成的老城,从江边开始,一直铺展到半山腰,石级陡直,九曲回肠。每一条小巷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每一条小巷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玉皇阁巷、盐店巷、岁进士巷、小码头巷、江西巷、和平巷、石板沟街、文昌宫巷、城墙边巷、天上宫巷、二贤祠巷、大梯子巷、打铜街、陕西街、天主堂巷、罗汉庙巷、福音堂巷、白衣庵巷、湖北馆巷……每一个巷子都是一段云阳的历史。走在老长老长又曲折的石板路上,心里会升起一股股暖意来;哪家人煮腊肉,几条巷都香。"

云阳 南门口

云阳 大东门买菜的鞋匠

云阳 大东门买菜的菜农

这一段文字我想应该是一个云阳人告诉给记者的,这就是我的家乡。

一座宏伟的水利工程让这一切景象消失殆尽。

云阳 南溪镇 我出生的地方

云阳 南溪大桥被爆破的瞬间

云阳有一种鸟叫做杜鹃。

"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我昔游锦城,结庐锦水边。有竹一顷余,乔木上青天。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杜甫·《杜鹃》)

云阳在明洪武七年改为"云阳县",唐时,它叫"云安县"。杜诗中的"古帝"就是李商隐在《锦瑟》里写的那个春心托杜鹃的"望帝"。

杜鹃鸟

云阳的杜鹃,不是花而是鸟。和云阳毗邻的涪陵万县都没有杜鹃,可见杜鹃对于云阳之特别,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云阳县文化馆办的一张四开文学报,就叫《杜鹃》。其主编湛泉中是歌曲《三峡美》、《三峡情》的词作者之一。

杜甫的《子规》,描绘了千年前云阳的景象:"峡里云安县,江楼翼瓦齐。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

云安古民居

葬身水底的云安古镇

我的父亲,三峡学院中文系的老师程纪仁先生在《杜鹃声声动哀情》一文里诠释了《子规》,诗的第二句写的正是云阳老县城房屋的建筑特点。由于老县城座落在峡江两旁,山势高危,房屋倚山建筑,故多江楼。

古云阳八景之一就有"江楼得月",站在楼上即可邀得明月,别有一番险奇之美。

郦道元在《水经注》里则这样描绘云阳美景:"林木高茂,略尽冬春,猿鸣至清,山谷传响,泠泠不绝。"

或许是子规终日啼哭的原因,云阳人的诗意里似乎天生有忧郁的成分。

明朝人曹学铨在《过云安》里写道:"也是山青水碧时,客怀何事动深悲。春秋三月无行迹,君未前来听子规?"

客居云阳的杜甫听到子规声声,怎么能开怀得起来呢?"客愁那听此,故作傍人低。"(杜甫·《子规》)

子规叫的是"不如归去",哪里是我们要回去的地方?

江边的废墟上残留着已经被砍去巍巍树冠的黄桷树根,等待着远方的买主来将它们买走。它们的命运没有张飞庙里的那些古树运气好,张飞庙里大约100多棵古树都要移栽到新址,只是现在尚不知他们是否都能存活。

张飞庙门口的黄桷树

回云阳老城那天(10月7日),是张桓侯庙(云阳人一律称之为张飞庙)开门的最后一天。

云阳的百姓在江边为护佑他们千年的张飞--张王菩萨乔迁之前烧香磕头,长江两岸香火缭绕,一时间真不知道是在古代还是现代。

矗立千年的张飞庙不得不被搬迁

"寒轻市上山烟碧,日满楼前江雾黄。"这是杜甫眼中的云阳,那天,我又看到了同样的景象。

下午,接待完最后一批客人后,张飞庙关上了大门。它将被拆分,每一块砖每一块瓦都会被编号登记。

2003年的7月1日,在上游30公里处的盘石镇,"还原"的张飞庙将完璧归赵,重新与游客见面。

或许是云阳人对张飞庙有着不一样的情感,"还原"的张飞庙跟云阳新县城依然一江之隔。而张飞庙的标志"江上风清"四个大字,还会继续迎来送往无数走在旅途的人们。

可是此张飞庙已经不是彼张飞庙。

搬迁后的张飞庙 古意荡然无存

我并不是回来为老云阳唱挽歌的,我开始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渐渐为时间所掏洗。

过轮渡的时候,我认出一个水手是我小学的同学。他已经不认得我,我也想不出他的名字来。

老城的街道乱糟遭的,人们在迅速的抛弃它。纵使它已有千年的历史,纵使它曾经盐商云集,繁华一时。

消失中的云阳老城

人民广场上,江姐和她丈夫彭咏梧的塑像矗立在那里,不知它们是否搬迁?

上世纪80年代 江姐与彭咏梧雕像揭幕仪式

彭咏梧是云阳人,他也是在云阳中学的校友。他“牺牲”后,人头被挂在奉节的城门上,电影《烈火中永生》有详尽的表现。

江姐与彭咏梧雕像也被搬到了新县城

我曾经在云阳老城生活了20余年,这里有很多属于我自己的记忆。

小时侯,和哥哥到码头上看长江洪水使劲往上涨;深夜里,要听到张飞庙的钟声或者轮船的汽笛才能入睡。

云阳老县城

说句让你可能不相信的话,有时候父亲从外地出差回来,我母亲会在阳台上对着轮船上喊他。

你知道那是怎样的喜悦吗?我感觉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我父亲出差回来了。

父亲总会带回来一些礼物。我相信,每个孩子都是需要礼物的。

后来,我从外地归来,母亲也这样在阳台上喊过我,江和楼挨得实在是太近了,船上的人当然可以挺到岸上的人在喊他。

80年代在张飞庙内 观涛亭前的全家福

我和父亲母亲哥哥妹妹

不知是因为三峡地区多云多雨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生活在这个潮湿的盆地,几乎每天我都会做着不一样的关于出走的梦。

可是等我真正离开之后,才发现,从出生起,江上的清风就注入了我的血脉之中。

1936年,何其芳凭借《画梦录》获得《大公报》的散文类大奖,戏剧类的奖则给了曹禺。后来,何其芳的创作风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忧郁的盆地少年成了热情似火的革命文艺家。

青年何其芳才华横溢

"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 你的脚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象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轻的神?"

很可惜,后来我们再没能看到和听到他这样的诗句。

文革当中,何其芳更是彻底地封了笔。

1977年何先生去世前不久,写出了这样两句诗"锦瑟尘封三十年,几回想来总凄然。"

仿佛若有所失,仿佛若有所悟。

后来,诗人邵薇离开了万县,离开了《红岩》,去了美国。这个消息是艾老师告诉我的。

后来,章明重新回到巫山,拍摄了他的第二部电影《秘语拾柒小时》。

长江边风化千年的石林,空芜的江面,幽深的溶洞,一群不期而至的都市男女,让人想起意大利影片《奇遇》。

在一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观念看来,人类社会是无限向前发展的,《秘语拾柒小时》恰恰是对这样的"未来世界"的一种质疑。

2002年底,我在吉林卫视看到了刘淑芳回家(云阳)的纪录片。

影片中有一段,看了让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在古老的张飞庙里的峭壁上,刘淑芳找到了一块崖刻,是今人凿上去的。抗日战争期间,大批江苏难民涌入重庆。战争结束后,刘父资助滞留在云阳的难民返乡。

几十年后,当年得到恩惠的那些人都已是耄耋老者,他们来到张飞庙为刘父立了这样一块碑,以示感激。不知道这块崖刻是否迁移到新张飞庙。

刘淑芳的脸贴在山石上,她的呢喃如同杜鹃的叹息。她轻声对父亲说,我对你并不了解,你做了那么多善事也从未向我提起过。她还问父亲的在天之灵是否能原谅她当初的不听话。

我真的听不下去了。。。。。。

90高龄的云籍歌唱家刘淑芳晚年移居扬州,首届金唱片奖的获得者

2003年6月1日起,江水将淹没云阳老城的一半,二期水位线抵达135米,三期则是175米。

永远消失的云阳老县城

"云中"是老云阳幸存的江水不会完全淹没的地方,整个校区被绿树环抱。学校搬迁到新县城之后,留下了老的校园。

有着百年历史的学校人去楼空,我们上课的教室还在,木结构的房子。

一大帮同学和艾老师在楼前留影,记忆开始含混的同学竟然将年轻的师母误认为是当年的同学。

彭红艇没有忘记用DV拍摄下师生在18年分别后的相聚。

我真想到已经被锁住的木楼梯上去蹦两下,我还记得,冬天的盆地,天气冷得不得了,1982-1985上高中的那三年,我们一帮15、6岁的孩子就在教室的过道里用青春身体冲撞着彼此的身体获取温暖。

前排正中是高中时代的我,其余都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后排右一是我高中的语文老师艾小元。

沿着"云中"的百级大台阶拾级而上,可以看见东流而去的汤汤长江。

云阳老城正在飞速地消失,爆破的被爆破,拆除的被拆除,同时,它也在不断掏空我的记忆。

三峡古城,屈原故里秭归爆破的场面,云阳也没能逃脱这样的命运

当记忆只剩下一个空壳的时候,我相信,那便是某种意义上的终结吧。

"月出江头半掩门,待郎不至又黄昏。夜深忽听巴渝曲,起剔挑灯酒尚温。“

明代诗人王叔承也是一个写竹枝词的高手,当桑田开始变沧海,当归去已然归不去,他也只能"送君万水千山去,独自听猿到五更"了。

原来,过客也是有乡愁的。

附记:

2003年3月底,三峡大坝正式蓄水之前,我再度回到云阳,回到我工作过的单位故陵电影院。在电影院的售票窗口,我看到了1986年我用美术排笔在上边写的三个字"售票处",颜色已经褪尽,字迹依稀。我的头皮渐渐开始发麻。

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云阳县电影发行放映公司所属的人民大会堂影院。

原文刊载于《书城》2003年第7期 原创之随笔

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编辑:马文放

80年代的万州绝版图

摄影:SULIA(法)

看完,你有没有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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